中国经济的超大规模性与企业经营模式 - 当前世界经济由追求效率转为安全至上,地缘竞争抬头,经济韧性成为竞争关键,而中国经济的韧性被认为源自其自身的超大规模性 [2] - 中国企业的普遍经营方式是规模最大化,追求“薄利多销”,无论传统产业还是新兴产业都存在不同程度的“卷”,这被认为是中国经济超大规模性的基本属性之一 [2] - 中国企业形成“不断做大”的路径依赖,与高负债经营相辅相成,只要现金流为正、营业收入持续扩大,就能维持债务并产生规模效益 [3] 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崛起与争议 -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十年全球第一,2024年全年产量同比增长34.4%,销量同比增长35.5%,均超过1286万辆;2025年1-7月产量增速达39.2%,销量增速达38.5%,均超过822万辆 [2] - 新能源汽车在汽车总销量中的占比持续提高,从2020年的5.4%上升至2025年1-7月的45%,其中7月已达48.7%,预计年底占比将超过50% [2] - 关于“新能源汽车是否是汽车”存在技术路线争论,背后涉及对规模经济及中国经济超大规模性意义的理解 [2] - 对新能源汽车产业存在两种经济学解释:正面解释认为其是销售两旺的新兴产业,具有规模效益带来的成本优势;负面解释则认为存在产能过剩和低价倾销,证据包括普遍拖延产业链上下游货款以降低财务成本 [2] - 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平均应付票据及账款周转天数在半年以上,高于燃油车,其中比亚迪该指标为127天,促使政府出台政策限制贷款拖欠不得超过60天 [2] 从微观规模经济到宏观超大规模性 - 新古典经济学中的企业规模经济存在边际收益递增的边界,超出后会出现“增产不增收”的“报酬递减”现象 [2] - 当规模持续扩大导致边际成本不增反降甚至趋近于零时,规模经济便超越企业层次,跃迁至产业乃至宏观层次,形成“超线性规模缩放”和“涌现现象”,即整体大于个体或局部之和 [2] - 新能源汽车、“绿色发展”、“数字经济”是这种经济新形态的体现,而“绿色金融”、“科技金融”是其涌现秩序的表达形式 [2] - 中外企业经营方式存在系统性差异:中国企业普遍追求规模最大化,经营收入大而利润低;例如比亚迪走“薄利多销”路线,而特斯拉走高端利润路线 [3] 超大规模性市场的形成与产品导入策略 - 中国经济的超大规模性首要表现为规模巨大的市场成长:1978-2024年城市化率从17.92%提升至67%,年均提升约1个百分点,特别是1996-2020年年均增速达1.4个百分点,相当于每年新增近两千万人口收入上台阶 [3] - 中国企业采取“与收入增长最快的市场群体一起成长”的产品导入路线,这保证了企业现金流的持续为正和稳定增长,维持了杠杆的可持续性,并使规模经济持续扩大 [3] - 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再现了农用车的发展逻辑,其成功与中国扩大内需战略及低收入阶层(如农民)收入快速增长密切相关,后者收入增长曾接近两位数,催生了4亿中等收入人群,其对汽车消费的价格门槛在十万元级别 [3] - “拼多多”是企业销售下沉、发现收入增长最快人群并进行产品创新的典型代表 [3] 基础设施外部性与范围经济 - 新能源汽车在中国农村的发展得益于“村村通公路、村村通电、村村通信号”等基础设施投资,使其成为依存于系统的组件,降低了独立设计和制造成本 [3] - 以深圳为例,全市1.7万辆公交车全部电动化,背后由83座智能充电站和电网毫秒级调度响应支撑 [3] - 新能源汽车的自动驾驶等功能高度依赖北斗、大数据、云计算和无线传输网络,这遵循了“奥卡姆剃刀定理”,通过将政府基础设施的外部投资内部化,扩大了范围经济,带来了规模经济效益 [3] 绿色发展与市场自组织 - 中国通过绿色产业发展进行碳减排,核心产业政策是“能源使用电力化,电力使用清洁化”,引领了以风光发电和电池为代表的“新三样”产业 [3] - 市场自组织能力使“新三样”成为“自生长”的产业过程,并带动了特高压输电、高铁、氢能等相关新经济增长点 [3] - 光伏发电因阳光资源近乎无偿,流动成本占比低,固定成本占比一般超过80%,规模持续扩大可进一步降低流动成本占比,摊薄总成本,拓展规模效益边界,激励产业以更大规模组织生产 [3] - 国家电投拥有的青海塔拉滩水光互补光伏电站是全球最大光伏项目,占地约600平方公里,通过与龙羊峡水电站互补调节,稳定电网运行 [3] 集成创新与产业迭代 - 基于超大规模性,集成创新(将成熟技术通过新方式组合迭代)往往比单一高科技突破更具现实意义,更能成就一个产业 [3] - 新能源汽车是集成创新的典范,它已从“电池加轮子”演变为“轮子上的iPad”,成为一个移动电子平台,并迭代出自动驾驶等新性能 [3] -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,在联合国产业分类的41个大类、191个中类、525个小类中齐全,这为任何主流工业技术的商业化运用提供了可能 [4] - 以比亚迪为例,其配套的专用零部件40%集中在珠三角,生产链和供应链分工更加专业化、细化,使得特种配套产品也因比亚迪的世界级规模而成为世界级量产,例如刀片电池 [4] 金融创新与超大规模性 - 企业规模最大化经营和对间接融资(借贷)存在系统性路径依赖,这与中国发展初期资本匮乏(资本外汇双缺口)的国情相关 [3] - 地方政府通过“融资平台”负债建设基础设施,形成了“开发性金融”安排和对“土地财政”的依赖,与企业诉求、金融服务相互促进,共同推动了经济高速增长和宏观杠杆率(M2/GDP)高企 [3] - 在超大规模性的产业链和供应链网络中,融资环境发生变化,催生了供应链金融创新,例如金融机构的“三表”(电表、水表、损益表)和“三品”(抵押品、产品、人品)贷款模式,使金融“普惠化” [4] - 蚂蚁金服是中国金融为全球贡献的新普惠金融经验的典型 [4] - 绿色金融把握了新能源领域边际成本递减的技术经济特性,使其可度量、可预测,从而将绿色发展转变为可商业安排的投融资活动,绿色债券全球发行规模最大,“赤道原则”和ESG被广泛采纳 [4] 数字经济与AI发展 - 数字经济使边际成本进一步递减,规模效益越过产业边界,上升为宏观层面更巨大的超大规模性,因为AI具有非排他性,任何行业均可使用 [4] - 在AI领域,中国进入第一方阵,除DeepSeek通用模型外,智能制造表现突出:截至2025年8月,全球189家灯塔工厂中,中国大陆有79家,占比42%,海尔集团一家就拥有10家 [4] - 科技金融正成为以AI为代表的新涌现现象的秩序表达 [4] 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重塑与“一带一路” - 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正在重塑,美国推行“MAGA”战略和“去中国化”,试图通过对华加征关税、科技封锁、金融制裁来减少对华“系统性依赖” [4] - 然而,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并未沿美西方预期的“近岸”或“友岸”方向移动,而是向“一带一路”方向迈进:过去三年中国与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国家贸易投资保持两位数增长,占中国对外贸易总额50%以上,贸易结构向中间品贸易转变 [4] - 2023年全球对中国中间品贸易依存度首次超过北美(15%),达到16% [4] - 中国正从欧亚大陆地理中枢转变为“一带一路”产业中枢,其基础工业规模巨大(钢铁占全球54%,电解铝占60%,石油化工占34%),连接上游资源富集地区和下游制造业集中地区 [4] -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工业体系,在全球贸易量最大的22种中间品中,中国有20种保持领先,全球超70%的电子元器件中间品来自亚洲且中国占优势地位 [4] 基础设施建设与地缘格局变化 - 高效铁路网络建设正使“一带一路”由“陆锁国”变成“陆联国”,例如已开工的中吉乌铁路、已通车的中老铁路(计划延伸至曼谷),以及规划中的新藏铁路(全长约2000公里)和中缅铁路 [5] - “冰上丝绸之路”(北极航道)已可商业运营,比传统航线缩短约半个月,为中国东北提供新出海口,缓解马六甲海峡及苏伊士运河压力 [5] - 海南自贸港通过电子围栏将自由贸易账户体系中的特别账户离岸化,成为人民币在岸与离岸的桥梁,为人民币国际化带来新机遇 [5] 区域合作与新发展优势 - 全球南方力量兴起,金砖国家机制完成扩员至10国(2025年越南加入),上海合作组织有27个成员国并设立中国中亚峰会常设秘书处,决定成立上合组织开发银行 [5] - 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与中国达成2023-2027年行动计划并开始自贸区谈判,RCEP运行三年,随着中国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,中国将发挥更大作用 [5] - “一带一路”为中国西部和东北经济发展带来新机遇,这些地区正从对外开放的“口袋底”变为新前沿 [5]
曹远征:关于中国经济的超大规模性与金融创新的讨论